八月的台南,有二週的大風雨下到不知道何時會停。

晚上躺在房間裡,大風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整夜沒斷過。不是那種偶爾一陣一陣的雨,而是持續地打、持續地響,讓人睡到一半都會忍不住想:這老房子可承受得住?

白天起床,我開始一層一層巡視民宿。

老房子的反應,比人還誠實。

牆壁像吸飽了水,開始慢慢滲出來;天花板浮出一塊一塊水漬;地板摸起來帶著濕氣;有陽台的地方開始出現些微積水;連螞蟻都一隻一隻跑了出來。

站在屋子裡,我突然覺得,整棟建築好像海綿吸飽了水。

當地人跟我說,他們很少看過台南連續下這麼大、這麼久的雨,有些地方已經出現積水。

而我,也是人生第一次放到兩天颱風假。

雨大到只要出去走一小段路,褲管和鞋子幾乎不可能保持乾的。

偏偏走到國華街,還是看到一堆遊客穿著短褲、拖鞋,撐著大傘,在雨裡繼續排隊、繼續吃。

我看著他們,心裡只有一句:你們也太拚了吧。😂

可是後來想想,也很台南。

都已經來了。

雨可以下,東西還是要吃。

就在這樣的風雨裡,妹妹和男友還是照原定計畫從台北南下來替我過生日。

這是我搬回台灣之後的第一個生日。(IG影片)

看到他們出現的那一刻,我還是蠻感動的。

過去在美國生活二十六年,我早就很習慣很多事情自己來。

生日自己過,生活自己處理,遇到事情也習慣自己想辦法。

birthday

birthday cake

所以這次,三個人一起去爵士吧喝酒、去吃燒肉,坐在一間有人全程代烤的餐廳裡,我忽然有一種很簡單、但很久沒有過的感覺:

原來,有家人在身邊,真的挺好的。

那也是第一次,我和妹妹、妹夫三個人單獨相處三天。

沒有其他家人,沒有什麼特別行程。

就是吃飯、聊天、待在一起。

有些關係,好像真的要換一個人生階段,才會重新看見它的樣子。

幾天後,民宿來了一家人。

屋主事先跟我說,先生今年三月才剛從美國搬回台灣,也事先跟他提過,我也是今年才回來。

所以早上我們在大廳碰到時,很自然地就坐下來聊了。

他在美國念整脊,待了五年,回台灣後剛開始自己的事業。

我們從美國醫療聊到台灣醫療,從整脊聊到我對健康的看法。

我跟他說,以前在美國,我一直覺得身體結構、壓力、生活方式本來就應該一起看,所以我也常建議個案,不要只從單一方向照顧自己。

他則跟我分享,在美國,Chiropractic 有完整的專業教育和制度;回台灣後,卻發現大眾對整脊的理解還有很大差距。

聊到後來,才知道他肚子已經不舒服一個星期。

他去過急診,也接受過處理,但那天身體還是不太舒服。

剛好我早上買了現打的芹菜蔬果汁和石蓮花汁,就讓他喝一些。

在取得他的同意後,我也用精油幫他做了一些背部放鬆,再搭配 Access Bars,讓他休息。

沒多久,大廳裡就傳來他的打呼聲。😂

屋主、他的太太和女兒都在旁邊。

等他醒來,他說身體放鬆了很多,肚子的感受也舒服一些,開始有想吃東西的胃口。

接著,換他幫我調整。

所以那個畫面其實滿有趣的。

剛才還躺著讓我幫忙放鬆的人,過一會兒換我躺下,讓他幫我調整原本卡卡的脖子和膝蓋。

我們像是在民宿大廳裡,交換彼此熟悉的專業。

我很喜歡這種感覺。

不是誰比較厲害。

而是剛好彼此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,也剛好願意分享。

聊天最後,他邀請我年底回台北後,到他的診所看看。

也許未來會有合作的可能。

我現在越來越不急著替這些相遇下結論。

先認識。

先聊。

有些故事,真的會自己往下走。

就在台南快結束的時候,我的接班人也來了。

九月店長 Sandy 提前五天報到。

她不到四十歲,瘦瘦的,留著一頭長髮。

後來她跟我說,她剛到的那天,是我替她開的門。

她對我的第一印象是:「妳好熱情。」

我聽了忍不住笑。因為我們兩個其實都有點像「假外向」。

看起來可以很自然跟人聊天,但其實並不喜歡一直待在一群人裡。

大概介於 I 和 E 之間吧。

我們會這麼快聊開,也許是因為屋主早就偷偷幫我們準備好了一個共同話題。

她在澳洲住了五年,又在德國住了五年。

我在美國住了二十六年。

我們都是剛從國外搬回台灣不久的人。

她來包成家打工換宿,其中一個原因,是希望不要離家太遠,但也想和家人保持一點健康的距離,給自己一些時間重新適應。

這件事,我太能理解。

所以那五天,我們聊了很多。

國外生活、工作、家人、感情,也聊那些沒有離開過台灣的人難以理解的適應問題。

她願意講。我也願意聽。

有時候我分享自己的經驗。

有時候我們只是互相說:「對,我懂。」

她來的第一晚,我們去了花園夜市。

大概是大家被一整週的大雨悶壞了。

天都還沒完全黑,準備開進夜市的車就已經在外面的馬路上排成一長串。

機車停車區也是滿滿的。

我們兩個一路吃。

臭豆腐、青木瓜沙拉、雞蛋糕、麻糬、滷味、串燒。

逛完一圈,肚子已經很飽,手上卻還提著好幾袋,準備帶回民宿繼續吃。

非常標準的台灣夜市邏輯。

「已經吃飽」和「還可以再買」,完全不衝突。😂

其中有一個雞蛋糕攤,讓我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。

它幾乎是自動化的。

像旋轉壽司一樣,一個個模具依序移動,自動打開、倒麵糊、蓋起來,再繼續往下一站走。

最後才需要人工把烤好的雞蛋糕取出來。

而且做出來不是普通平面的形狀。

是一隻可以立起來的小金魚。

我看到成品時,真的覺得:這也太可愛了吧。

第二天晚上,民宿主人夫妻、Sandy 和我難得四個人一起坐在大廳喝酒。

聊著聊著,我才知道,原來 Sandy 的姊姊和民宿主人威進是高中同學。

後來她姊姊也來了。

原本只是兩任店長和屋主的小酌,突然變成一場高中同學的微醺同學會。

他們開始回憶以前念書的日子。

屋主說當年考試沒考好,沒進台南一中,只好去讀另一間私校。

他說自己以前其實很內向。

後來有一次跑去一中的圖書館念書,看見裡面那些學生讀書的氛圍,突然知道:

「這是我想要的。」

他們說以前對彼此的印象,說老師,也說其他同學現在去了哪裡。

我坐在旁邊聽。覺得很有意思。

很多年前一起念書的人,如今各自走了很遠。

然後有一天,又在一間民宿的大廳裡,喝著酒,重新講起十幾二十年前的故事。

我這一個月,好像一直在包成家看見這樣的事情。

人來了。

人走了。

有些人,又在很多年後回來。

也是那幾天,我跟 Sandy 聊到自己這兩個月的打工換宿。

我跟她說,無論是在鹿港,還是在台南,我遇見的人都比自己原先預期的更溫暖。

這件事,對我的意義其實比單純旅行更深。

因為我和台灣之間,一直有一段很複雜的關係。

我在這裡出生、長大。但成長過程中,在家庭、學校、社會受到的傷害,讓我對台灣有的是負面記憶。

後來我是以巴不得趕快離開台灣的心態,到美國生活二十六年。

今年決定搬回來時,我其實不是帶著「終於回家了」那種喜悅心情。

我有期待。也有很多不安。

我常常問自己:我真的適合回來嗎?

所以這次打工換宿,我一直提醒自己:

不要一直拿過去的台灣,來定義現在的台灣。試著把舊的記憶放在旁邊。

重新看這裡的人。重新看這裡的生活。也重新看看現在的自己。

Sandy 聽完之後,突然說了一句話。

她說:「妳可以用談戀愛的方式,來探索台灣。」(IG影片)

我當時愣了一下。

她接著說,當我們剛開始和一個人談戀愛,也不可能第一次見面就真正了解對方。

我們會慢慢約會。慢慢認識。

有些地方會喜歡。有些地方可能不太適合。

在認識對方的過程裡,我們也會看見自己。

我聽完突然覺得:對耶。

也許我真的不用現在就決定,我到底喜不喜歡台灣。

更不用急著回答:「搬回來是不是正確的決定?」

先約會就好了。

鹿港,是第一場約會。

台南,是第二場。

目前為止,都還不錯。

至於會不會真正愛上?

還在觀察。😂

Sandy 報到的第三天,剛好是星期六。

也是我在包成家的第四個客滿週末。最後一個了。

有一組房客預約了室內攀岩,屋主威進問我和 Sandy 要不要一起挑戰。

這一個月,我已經在下面看過好多組房客爬。

所以這次我決定:好,我也來。

我甚至當天早上特地不吃早餐,想讓身體輕一點。

rock climbing indoor

rock climbing indoor

結果,我真的完成了兩條不同難度的路線。(IG影片)

爬完的時候,我都有點佩服自己。

看了一個月。終於在最後一次的機會鼓起勇氣上陣。

更有趣的是,我突然發現,第四次面對客滿的週末,我也已經完全不像第一週的自己。

第一次客滿時,我腦子裡一直在想:

這個做了嗎?

那個準備好了嗎?

客人幾點到?

有沒有什麼忘記?

到了第四次,我已經可以很自然地處理。

原來很多事情真的就是這樣。

第一次很緊張。

第二次開始知道怎麼做。

然後有一天回頭,才突然發現:欸,我可以很自然的應對進退了。

離開前一天,屋主一家特地來民宿和我道別。

我們和 Sandy 一起拍了一張交接照。

站在那裡的時候,我突然想起一個月前。

剛抵達台南那天,我也是站在這裡。

那時候,七月店長 Claire 剛完成她的任務。

我和她、屋主一家拍了一張交接照。

那時候的我,還完全不知道接下來這一個月會發生什麼。

怎麼感覺只是昨天?

一轉眼,準備離開的人,變成了我。

屋主夫妻跟我說,這一個月他們很少需要到民宿。

因為有我在,他們很放心。

很多事情,我都自己處理得很好。

聽到這句話,我真的很開心。

不是因為我證明自己很能幹。

而是因為這代表,在這短短一個月裡,我真的成為這個地方的一份子。

他們也跟我說,未來如果我想回來舉辦身心療癒或其他活動,很歡迎我再回來。

我當然很開心。

但比起一次合作的邀請,我更珍惜的是:離開之後,我們還可以像朋友一樣保持聯絡。

最後一天,我和 Sandy 一起吃了早餐。

回到民宿後,整理行李。

外面又開始下雨。

一個月前,我拖著行李來到台南。

一個月後,我又拖著行李離開。

每一次的離別,好像都多帶走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。

那些遇見的人。

聊過的話。

一起吃過的東西。

下過的大雨。

還有一些,我原本沒有預期會發生的連結。

火車慢慢離開台南車站。

我看著窗外,在心裡跟台南說:下次見。

我還沒有看透台南。

它比鹿港大得多,加上這一個月有將近兩個星期都在下雨,還有太多地方沒去,太多東西沒吃。

我也很清楚,目前的感覺是,不論鹿港還是台南,大概都不是我未來最想長期生活、發展療癒工作的地方。

不是它們不好。

只是,好像還沒有那種:「啊,就是這裡。」的感覺。

也沒關係。

談戀愛嘛。

本來就不是每一場約會,都一定會走到最後。😂

鹿港和台南都讓我看見很多溫暖的人、住進一段日常,也讓我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和台灣的關係。

下一站,是台東都蘭。

有人跟我說,東部的能量和西部很不一樣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
也不知道那裡會不會比較適合我。

先不猜了。

去約第三次會,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