彰化鹿港,是我回台灣後「打工換宿」的第一站。

一個月很快就要接近尾聲。朋友問我,第一次打工換宿的感覺如何?

我想了想,發現自己竟然有好多意外的收穫,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
這次接待我的單位,是「小鎮文化」旗下的「茉莉人文環境教育中心」。

當初線上面試時,我只大概知道,七月他們會和當地國小合作,舉辦為期三週的夏日樂學活動,而我的工作,就是擔任小幫手。

其間,茉莉也會和其他單位合作,進行戶外教學、成人導覽和夜訪活動,我同樣會在一旁協助。

那時候的我,以為這只是一份工作內容。

直到真正走進去,我才發現,我參與的不是幾場活動,而是一群人長年累積下來的熱血。

鹿港 鹿東國小 夏日樂學 成果展

上週五,是夏日樂學的成果展。

家長特地來到學校,看看孩子們在這三週裡完成的作品、錄製的影片,以及活動中留下的一張張照片。

我看著孩子拉著爸爸媽媽的手,眼裡帶著興奮和期待,一樣一樣介紹自己的作品。

「這個是我做的。」

「這裡有我們設計的猜謎,妳來猜猜看。」

當然,也有少數家長無法前來。

孩子嘴裡說著:「習慣了。」

但我還是看得見,那句話背後藏著的一點失望。

成果展結束後,家長陸續帶著孩子離開。

有些孩子拉著父母來找我拍照;有個女孩把一張親手做的卡片交到我手裡,特別叮嚀我要回去以後才能看。

還有一個孩子走到我面前問:

「女巫,妳明年暑假還會再來嗎?」(女巫 – 是我的外號)。

我真的忍不住了。

整場成果展,我一直努力拴緊眼睛的水龍頭開關。包包裡甚至準備了一條毛巾,因為我很清楚,衛生紙恐怕不夠吸水。

可是聽見那句話,水龍頭還是失守了。

晚上回到背包客棧,我打開那張卡片。

第一句寫著:

「謝謝妳在育樂營陪伴我……」

我又洩洪了。

鹿港 學生卡片

鹿港 學生卡片

那張卡片也讓我開始思考,什麼才是教育?

我回想起剛回台灣時,看見的第一則新聞,是一位老師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。

那時候的我,對當今台灣教育現況還很陌生,只感覺到一種沉重。

而這三個星期,我看見了另一個面向。

我看見一群大人,如何在有限的時間、資源和人力裡,努力為孩子創造不同的學習經驗。

鹿港 鹿東國小

我想到雅君。

我看過她吃飯吃到一半,突然想起還有東西沒拿,又立刻騎車回中心。

回來後,她一邊匆匆扒幾口飯,一邊繼續畫隔天上課要用的教材。

上午,她在鹿東國小上夏日樂學的課;下午,又帶著「角孩子」的孩子進行戶外活動。

在我看得見的時間之外,她還要規劃課程、製作教材、設計猜謎遊戲、整理行政工作、回覆一封又一封郵件。

一場活動,在孩子眼中也許只有幾個小時。

但在活動開始以前,背後往往已經累積了好幾天,甚至好幾個星期的準備。

鹿港 鹿東國小

我也想到小魚。

他教孩子說台語,帶他們認識鹿港的歷史和民俗,也鼓勵他們嘗試做出不同樣子的窗花。

那些原本聽起來可能有點遙遠的地方故事,到了他的口中,卻變得生龍活虎,彷彿昨天才剛發生。

孩子不只是記住了一個名稱、一段年代,而是開始知道,自己生活的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。

鹿港 鹿東國小 夏日樂學

John帶的是創意課。

他教孩子把廢棄的蛋盒泡軟、打碎,變成紙黏土,再用紙黏土捏出一個個人偶。

這個過程並不容易。

有些孩子做著做著便失去耐性,有些人覺得很難,有些人一直問:「老師,黏不住要怎麼辦?」

John沒有急著替他們完成,也沒有直接給標準答案。

他只是耐心地陪他們再試一次。

鹿港 鹿東國小

喵喵則帶著孩子走進市場。

她教他們怎麼選肉、怎麼挑菜,也讓孩子從切菜、爆香、攪拌、加水到下麵,一步一步參與料理的過程。

最後,當一碗碗牡蠣蒲仔麵端上桌,孩子低頭吃著自己親手完成的料理。

他們眼裡的光和嘴角的笑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
那不只是一堂料理課。

他們學會的,也不只是煮一碗麵。

而是從採買到完成,親手照顧自己,也和同伴一起完成一件事。

鹿港 鹿東國小

這三個星期,我參與的不只是鹿東國小的夏日樂學營。

我也跟著茉莉接待來自不同地區的成人團體,參與白天的導覽和夜間走讀;陪伴外地單位來鹿港進行戶外教學;也參與「角孩子」的課後輔導與戶外活動。

因為這些機會,我對鹿港的認識,或許已經比許多鹿港人還要深入。

我走進老屋、穿過巷弄、聽地方故事,也看見不同年齡的人,如何重新認識自己生活或造訪的土地。

我終於明白,茉莉人文環境教育中心不是單純在「辦很多活動」。

他們只是用很多不同的方法,持續做著同一件事:

讓孩子認識家鄉。

讓外地人了解鹿港。

也讓一座城市的記憶,有機會繼續被看見、被聽見、被傳下去。

那張卡片裡還寫著:

「雖然相處的時間不久,但我們互相幫忙,成為感情最好的師生。」

我看著這句話,認真回想:

我到底做了什麼,讓一個孩子產生這樣的感受?

有一堂課,孩子們要畫鹿港的水果。

一個學生對我說:

「女巫,我不會畫龍眼。」

我沒有教她怎麼畫,只問她:

「妳先想一下,龍眼長什麼樣子?」

「它是什麼形狀?什麼顏色?大概多大?」

「它的外殼是光滑的,還是粗粗的?」

「妳要畫一顆,還是畫一整串?」

「如果畫成一整串,會不會和隔壁同學畫的葡萄有點不一樣?」

等我在教室裡繞了兩圈,再回到她身邊時,她已經畫好一整串龍眼。

而且一看就知道,那是龍眼,不是葡萄,也不是荔枝。

我笑著對她說:

「妳騙我,妳還說妳不會畫。」

她也笑了。

臉上好像比剛才多了一點自信。

另一堂用紙黏土做人偶的課,John先請孩子在紙上畫出人像。

學生不斷問我:

「女巫,我可以這樣畫嗎?」

「我可以用這個顏色嗎?」

「我可以把它畫成這個樣子嗎?」

我說:

「這是你的創作,你想怎麼畫都可以。」

還有幾次,雅君發給孩子們不同的紙上猜謎遊戲。

我站在旁邊研究了很久,竟然一道都答不出來。

最後,我只好去請教

解出來的學生:

「你可以教我怎麼解嗎?」

我才發現,孩子還沒有被限制住的腦袋,有時候真的比大人靈活多了。

對我來說,這些只是很自然的反應。

陪她想一想。

讓她自己試試看。

承認我也有不會的事情。

我沒有想到,這些看似微小的互動,對孩子而言,可能就是一種被陪伴、被聽見、被支持的感受。

以前,我以為教育是在教室裡發生的。

老師站在講台上,把知識教給坐在台下的學生。

來到鹿港後,我才發現,真正的教育不只如此。

它是一群大人,願意花時間陪著孩子。

陪他們認識自己的家鄉。

陪他們發揮想像。

陪他們在說「我不會」的時候,再試一次。

也陪他們慢慢相信,自己其實做得到。

茉莉人文環境教育中心長年默默做的,就是這件事。

我不知道,明年暑假,我會不會再回到鹿東國小。

但我知道,有些地方,會因為遇見一些人,開始變得特別。

而有些孩子,也會在你離開以後,一直留在心裡。

我原本以為,我只是來陪伴他們三個星期。

後來才發現,其實是他們陪著我,走過了回到台灣後非常重要的一段日子。

也讓我的第一次打工換宿,不只是一段經歷。

而是一個無論走到哪裡,我都會帶在身上的故事。

茉莉人文環境教育中心 工作夥伴們

我會想念你們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