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「洛津有夢」時,我第一眼注意到的,不是咖啡,也不是甜點。
而是頭頂那盞巨大的竹編燈籠。


它懸掛在挑高的百年街屋中央,鏤空的竹編紋路,讓陽光和燈光自由穿梭其中。它很大,卻一點也不笨重,反而讓整個空間顯得更輕盈,也讓老屋多了一種安靜的呼吸感。
我坐在長桌旁,一邊喝咖啡,一邊翻著店家準備的老屋修復資料,也整理著剛剛拍好的照片和影片,想著等等該怎麼剪。
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了。
「八位。」
我聽見店員確認人數。
一群六、七十歲的叔叔阿姨笑著走進來。
他們是大學同學,相約從北部來鹿港旅行。
我看看自己坐的長桌,又看看他們,便主動站起來。
「如果你們需要,我可以換去旁邊的小桌。」
他們笑著向我道謝。
我重新坐下後,他們就在我旁邊,一邊喝咖啡,一邊討論這棟老街屋。
「你看這樑柱……」
「二樓也可以上去,但樓梯很陡……」
「翻修得工藝做的不錯。」
我低頭看著手上的資料,心裡想:也許他們會有興趣。
於是,我把那疊資料遞了過去。
「這個可以看看,裡面有介紹這棟老屋翻修的故事。」
就這樣,一場原本互不相識的下午,開始有了交集。
後來,我看到他們準備拍團體照。
我又忍不住站起來。
「要不要我幫你們拍?這樣八個人都可以入鏡。」
拍完照,我們自然聊了起來。
我跟他們分享,這兩個星期跟著茉莉人文環境教育中心參與導覽、小學暑期活動,學到許多鹿港老屋、街道和歷史故事。如果喜歡建築,我很推薦去看看丁家大宅和長源醫院。
我說完後就回到我自己的位置上,繼續思考我的影片剪輯。
沒想到,其中一位大哥後來走到我旁邊坐了下來。
「妳喜歡老建築?」
我點點頭。
他開始打開手機,一張一張滑給我看。
不是建築。
而是一塊位在石門水庫附近的土地。
有夕陽。
有小溪。
有大樹。
有許多美麗的花。
還有用很多鵝卵石堆砌而成的石階。
他的眼神,也跟著一張張照片亮了起來。
「我每天都會分享一種花。」
他笑著說。
「現在退休了,我覺得人生有三福:洪福、幸福、清福。現在,應該是享清福的時候了。」
只是,他停了一下,又說:
「可是,我一直在想,這塊地還可以做什麼。」
我一邊看照片,一邊開始想像。
「如果是我,我會把這裡規劃成一個 Retreat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我繼續說。
「保留樹和小溪,種不同的香料植物、蔬菜水果,再有一個大廚房、一個可以上課的大空間,還有幾間房間……」
他沒有打斷我。只是一直點頭。
最後笑著說:
「農業我很懂,可是場域規劃,我真的需要有人一起想。」
我們第一次見面。
卻已經開始一起想像,一個還不存在的地方。
離開「洛津有夢」後,我走進隔壁一間賣手機殼的小店。
其實,我一個星期前就來過一次。
因為新買了無線麥克風,才發現原本的手機殼弧度太高,接收器插不進去。那天老闆看了看,笑著說:「妳下次把麥克風一起帶來,我們直接試比較快。」
所以,這次我真的把麥克風帶來了。
老闆一個一個拿不同的手機殼讓我試,還順便跟我解釋各種材質、保護力、鏡頭膜和手機功能的差異。
原本只是想花十分鐘買個手機殼。
結果,不知不覺,我們聊了半個多小時。
聊到後來,他知道我剛從美國搬回台灣,也分享起叔叔一家住在紐約的故事。
我突然發現,這幾天好像一直都是這樣。
我走進一家店,原本只是想完成一件事情。
最後,帶走的不只是我要買的東西。
還有一段故事。

隔天中午,我走進 仨田力Café。
這是我第二次來。
第一次來時,前面的座位都坐滿了,所以我改去坐在後面那棟老屋裡,安靜地吃午餐。
這一次,前面的座位是空的,所以我就直接坐下。
點完餐,我一邊等餐,一邊滑著手機,準備剪昨天拍的影片。
突然,一位漂亮的長髮年輕女性走到我的桌邊。
她微微彎下身,小聲地對我說:
「我有看妳拍的影片,還有妳寫茉莉人文的文章……」
我的腦袋瞬間空白了三秒。
「真的嗎?」
我忍不住笑了。
「妳怎麼認出我的?」
我其實沒有常常出現在自己的影片裡。
心裡還偷偷猜,是不是因為我每天戴著那頂粉紅色帽子,辨識度太高了?
她也笑了。
她說,她覺得我拍的影片和寫的文章很有文藝氣息。
接著,她突然壓低聲音問我:
「妳真的有五十二歲嗎?完全看不出來耶。」
我笑著回答:
「那是因為妳心地善良。」
我們兩個都笑了。
然後,話題就這樣一路聊開。
她問我,兩次來店裡點的餐,比較喜歡哪一道。

我們聊起老屋、聊起咖啡、聊起她和工程背景的先生,因為喜歡美的東西,決定一起開這間咖啡廳。她先生甚至特地去學異國料理和烘焙,只為了把心裡想像的空間慢慢做出來。
聊著聊著,又聊到了身心靈。
她說,她一直很有興趣,也覺得我們很同頻。
我看著咖啡廳後方那棟安靜的老屋,忍不住說:
「妳後面的空間很舒服,很適合辦一些小型活動。也許一個月固定一天,讓有興趣的人聚在一起,應該很不錯。」
她眼睛一亮。
我們開始討論各種可能性。
最後,我們交換了 Line。
說好,下次再找一天,好好聊天。

短短兩天,我遇見了三組原本互不相識的人。
如果是以前旅行,我大概只會記得:
這間咖啡廳很漂亮。
那間店的手機殼很多。
洛津有夢的老屋翻修得很好。
現在回頭想,我最記得的,卻不是這些。
而是那位退休後仍每天分享一種花的桃園大哥。
是手機店老闆耐心陪我試了半個多小時,只為了找到一個最適合的手機殼。
也是那位第二次見面,就認出我、還和我聊了很久的咖啡店老闆娘。
我開始明白,旅行真正留下來的,不只是風景。
風景會慢慢模糊。
建築的細節也可能會忘記。
可是,一個人說過的一句話、一段人生故事,卻會留在心裡很久。

如果那天下午,我沒有主動把長桌讓出來;沒有把手上的老屋資料遞給他們;沒有主動替他們拍下那張八個人都入鏡的合照。
那一天,大概只會留下洛津有夢漂亮的空間、那盞我很喜歡的竹編燈,還有一杯咖啡的味道。
但因為一個小小的主動,我帶回來的,多了好多人的故事。
我想,這也是住下來生活,和匆匆旅行最大的不同。
以前的我,旅行時總是在認識一個地方。
這一次,我開始認識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。
而每認識一個人,我好像就又多認識了一點鹿港。